济州海女与惠安女文化
女性劳动筑起的共同体
中国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的女性劳动文化,正与远道而来的韩国济州海女们展开一场跨越山海的对话。济州海女与惠安女虽然诞生在不同的海域,但她们都以海洋和沿海村落为生活依托,是一同孕育了地域文化的女性共同体,两者有着天然的相似性。本期上篇将通过济州海女的潜水捕捞与惠安女的生活劳动,深入探讨女性劳动是如何超越单纯的生计领域,进而延展为村落共同体与地域认同感之象征的。

以海为生的女性
济州海女的生计,始于大海深处。
她们在不携带氧气瓶的情况下,单凭肉身潜入深海,采集海螺、鲍鱼、海参、海带等海珍品。这种被称为“Muljjil”的潜水捕捞,绝非单纯的捕鱼技术,而是一项必须用身体去精准感知潮汐、洋流、风向、水温以及海产品生长状态的高难度劳动。
海女们虽然向大海索取生活所需,但同时也会通过设立禁捕期和维护共同渔场秩序来守护这片蓝色家园。“火坑(Bulteok,海女们更衣聚会的篝火场所)”、海女会,以及“上军、中军、下军”的严格长幼秩序,都生动地表明海女文化已经超越了个人生计,演变成为了维系整个村落共同体有序运行的制度体系。
惠安女,则是中国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沿海村落最独特的女性文化名片。
在惠安县内,她们主要分布在崇武镇、山霞镇、小岞镇等惠东半岛一带的沿海地区。惠安女因其独树一帜的服饰而闻名遐迩:头戴橙色或黄色的斗笠,围着花碎布头巾,上身穿着短衫,下身着宽松的黑裤。
这身装束看似是华丽的民俗盛装,实则暗藏着生活的智慧——它是为了在海边阻挡烈日与狂风,同时便于身体自由舒展、劳作而量身定制的。 也就是说,她们的服饰绝非单纯的装扮,而是完美适应恶劣劳动环境后所沉淀下来的生活文化。
惠安女的文化内涵远不止于服饰。在人们的印象中,她们是包揽了家务、农活、滩涂劳作、修补渔网、搬运石料、经商贩卖以及抚育子女等村里村外所有大小事务的绝对主力。福建沿海多山临海的地理条件,加上男性不得不出海捕鱼或前往外地务工的生活结构,使得女性成为了支撑家庭生计和村落经济的核心支柱。这正是惠安女成为“勤劳”代名词的根源所在。

相似却不尽相同的两个共同体
济州海女与惠安女,都发轫于以海洋为背景的女性劳动史。对她们而言,大海不是风景,而是实实在在的生计,是流汗付出的劳动现场,更是构筑地域认同感的基石。在过去多以男性为中心记载的海洋历史中,这两个共同体生动地展现了女性是如何守护大海与沿海村落的。
然而,这两种文化并不能完全画等号:济州海女的核心在于直接潜入海中的“Muljjil”劳作。海女是依靠身体记忆海下地形、水流及海珍品栖息状态的潜水捕捞主体。共同渔场、禁捕期以及海女会组织,将“Muljjil”从个人劳动升华为共同体秩序。
不仅如此,在日据时期,海女们奋起反抗海女组合剥削的“济州海女抗日运动”表明,海女不仅是单纯的谋生者,更是敢于争取权利与生存权的女性觉醒主体。济州海女的历史,由此从劳动史、共同体史,进一步延伸为了不屈的抗争史。
相反,很难将惠安女简单定性为一个像济州海女那样全员从事潜水捕捞的群体。惠安女的象征意义,比起潜水技术,更多地体现在海岸边的生活劳动、服饰文化,以及支撑家庭和村落经济的女性角色上。如果说济州海女是深海劳动的象征,那么惠安女则更接近于沿海生活劳动的象征。
济州海女是“纵身跃入大海”支撑生计的女性;惠安女则是“围绕着大海,在岸上撑起村落生活与劳动”的女性。这种界限越清晰,对比研究的意义就越大。 她们的相似之处在于海洋、女性、劳动与共同体;不同之处则在于劳动方式、历史经验以及文化遗产的形成过程。
最终,两个共同体互为镜像。一个通过济州海域的潜水捕捞,另一个通过福建沿海的生活劳动,共同昭示了女性劳动是如何积淀为一地之地域文化的。
从女性劳动到共同体文化
济州海女与惠安女的相遇,绝非简单的文化对比。这两种文化共同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女性劳动如何成为一个地区的精神图腾?它又该如何转化为留给未来世代的文化资产?
济州海女文化在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无形文化遗产名录后,虽然受到了全球的瞩目,但现实却不容乐观。海女数量锐减、老龄化严重、年轻海女匮乏以及渔场环境恶化,正威胁着海女文化的可持续性。海女文化要成为“活着的文化”,仅靠展览、演出和旅游商品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切实保障海女能够下海捕捞的现实环境、维护共同渔场、提供安全保障与收入支持,并吸引年轻世代的加入。
惠安女文化也面临着相似的课题。独特的服饰和生活文化虽已成为当地旅游业和城市形象的重要资产,但“旅游标签化”也有掩盖真实女性生活与劳动的风险。如果大众仅仅消费她们身着传统服饰的视觉形象,那么服饰背后蕴含的生计劳作、家庭担当以及村落共同体的厚重历史,恐怕会逐渐淡化。
要真正理解惠安女文化,不仅要看到服饰的绚丽,更要记录下孕育了这身服饰的劳动环境与女性的一生。同样,对待济州海女文化,亦不能只聚焦于她们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而应将她们守护的共同渔场、火坑、生计乃至抗日的记忆一同纳入视野。
济州海女与惠安女截然不同,但也正因其不同,互鉴才更有价值。济州海女通过潜水捕捞书写了深海劳动的历史,惠安女则通过沿海村落的生活劳作成为了地域文化的象征。
两地共同体的交融,不应仅仅停留在将海洋女性文化作为旅游资源来消费的层面,而应当成为一个全新的起点——去重新审视女性劳动的核心价值,去探寻共同体可持续发展的未来。

(译自《济民日报》)